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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4月07日 星期二 农历庚子年(鼠)三月十五

听听心理大咖自述在疫情期的无力感与控制

【日期:2020-03-18          阅读:79



一、开场:有些“残忍”的邀请 

 

方新:我想,曾奇峰老师就不用我介绍了,行内人士无人不晓!我只想说一说我是怎么请到曾老师的,开始联系曾老师的时候还没有到元月十五,那时跟现在的形势还不一样。我其实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因为曾老师生活在武汉,我对他说现在各大平台讲课的课程已经太多了,而我们想办一个专业大咖讲故事的系列公益大讲堂,专业人士分享自己与危机相处的故事。曾老师立马说,我特别想分享我的无力感。我当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得是多有力量的一个人,才能说出的这样主题!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主题,在重大疫情面前我们都感到那种无力感,在这样的时刻,这样一位知名心理治疗专家去分享自己怎么跟无力感相处的,如何找到控制感的,对很多专业人士来说都是很好的一课。当然我也觉得这有点残忍,因为曾老师身处疫情中心,在武汉40多天连楼都不能下,而且肯定有很多熟识的人受这个事情的影响,跟他的距离那么近。但是曾老师说你不用考虑我,这就像一个战役打响了,我们就是要冲锋啊。所以我是现在抱着非常尊敬和复杂的心情,邀请曾老师来讲这样的主题,好,把下面时间留给曾奇峰老师。
曾奇峰:方新这番话让我有点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我的确是在疫区,周围有很多的人生活很糟糕。有我认识的人在灾难中失去了生命。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灾民。另一方面,我觉得我个人离这场疫情还是有点远。因为除了不能出门,其他方面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家里有水电煤气,生活垃圾有阿姨收走。在某种程度上,又不像是活在疫区的那种感觉。我想武汉可能也分成两拨人,一拨人就是那些家里有人得了肺炎、甚至失去生命的那些人们,那些在一线战斗的医护人员们,他们经受苦难,情况非常糟糕。另一拨人,也许是绝大部分市民,他们除了不能出门之外,其他方面的生活应该还是没有太大的影响。比如说我朋友的微信群里面,大家每天除了讨论疫情之外,都是在晒吃的,花心思怎样吃好等等。

 

二、灾难当中的情绪与思考

 

所以我想把今晚的讲座改成分享,分享一下我在疫情中间很多很多琐碎的事情。因为这次疫情也激活了我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今晚有这么多专业人员在这里,我的倾诉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大家给我做个集体的创伤治疗
事情的大概经过是这样的,120号我们参加了一个武汉的朋友聚会,大概有20多人。122号下午,那天天色非常阴暗,我下午两次出去买东西,每次都买得挺多的,此前也去过医院、商场,而且都没有带任何防护用品,包括口罩。没有感染病毒,也许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运气。我自己是一个对这种防护不是太小心的人。如果分析的话,有可能我曾经被我家人过度保护,所以他们剥夺了我一些自我保护的功能,使我在自我保护方面会变得有一点迟钝或马虎。123号武汉开始封城,从123号开始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出过门,差不多40多天了。


这中间有让我非常非常难受的事情,我的同班同学——在一线工作的江学庆医生去世了。同学群里面真的是泪流成河。从纯粹的情绪方面讲,首先是关于我自己身份的一些冲突,我是医生,在武汉念的大学,同班同学很多都是一线医生。作为医生呆在家里,不能够像其他的同行一样冲锋陷阵,会有很多的内疚感。但是以我的专业在一线去冲锋,我估计不仅帮不了忙,反而可能会碍事。因为在这样的一个生物学的疫情面前,心理治疗毕竟是比较靠后的。这也涉及到我们这些人到底在这场灾难中间能够做什么的事情
我个人觉得有六个字的准则:不求助,不帮忙。我们不能够预设别人在事件中一定会有很大的创伤。所以我们可以采取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被动的状态,就是等着别人来找我们。一项研究表明,美国911事件后,出现创伤的人中,被心理医生干预的人可能最后恢复的更慢一点。我们推测一下中间的原理是什么?也许是自然痊愈的力量,或者说是天道,可能比人为的干预效果更好。什么情况下才需要我们出手?就是他已经没有办法自然的康复了,这时我们可以用我们的专业知识给他们帮一下忙。


我的情绪也变得很分裂,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脆弱的人,所以为了自我保护,不会看太多的负面的东西。《方方日记》写了很多的苦难的事情,我几乎没有一篇是看完了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每一篇我都看的话,我可能会有替代性的创伤。我就看一些能够让一个人获得一些控制感的东西。比如我们以非常快的速度建立了方舱医院,有多少外省的医务人员来支援。这些让我觉得有非常稳定的感觉。整个社会层面稳定了,个人的情绪会好一些。还有就是我刚才说到内疚感的问题,作为医务人员不能够在一线冲锋陷阵,这种感觉已经到了比较影响我的程度了。
刚才有半开玩笑的说让大家帮我做创伤治疗,我今天下午对自己做了一个评估,如果抛开我刚才说的那些情绪,我觉得我的创伤真的不大,评分大约1-2分,就只在家呆着傻吃傻喝嘛,而且我有意的过滤掉了一些悲剧信息。



 

三、有关心理主题的分享 

 

关于创伤

 

做创伤的干预工作,我都会告诉经历了创伤的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你的所有的反应都是正常的。如果你内心没有出现敏感、抑郁、焦虑等等这些在平常看起来是有问题的情绪,那反而不正常。所以现在如果出现这些情绪,你可以对此顺其自然。你接纳它,不与它做对抗,然后该干嘛干嘛。有人问我,说我就是没有办法该干嘛干嘛,我就是觉得非常的坐立不安,胸闷,一听到什么声音就会觉得那个声音好像穿透了我,那我该怎么办?我跟他说,那也只能够忍受了。然后马上又有一个问题就是我忍不了怎么办呢?这个时候就可能需要考虑用一点药物。

 

关于控制

 

控制这个词,在平常时我们总把它作为贬义词用的,比如我说你想控制我。但是在灾难面前,控制是一个褒义词。因为灾难导致失控,社会学层面的失控,会出现暴乱、歹徒的抢劫等等。在武汉,我一例都没听到过。我们这个社会还处在一个高度的可控的状态上,这当然跟我们国家的体制有关系。



另外一个控制就是与科学有关的。经过情绪波动之后,我会试图思考一些问题。这也是我自己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用思考代替情感。我们在做咨询的时候,实际上也是这样一个套路。

 

弗洛伊德说,哪里有情绪的大脑,哪里就有智慧的大脑。

 

这里所说的智慧,就是用思考来代替情感。科学事关控制,科学的历史就是控制的历史。我们用科学来控制灾难,虽然到目前为止,有些灾难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比如说地震、海啸之类的灾难。我们用医学来控制寿命,医学成就就是人的平均寿命极大地提高了。我们国家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上海,1949年的时候人均寿命是40多岁,现在达到了80多岁。政府在各个级别,都有专门的疾病控制机构。这次与疫情有关的就是对疾病的控制。今天看到一个好消息,在这样大规模的社会学层面、科学层面和医学层面的控制之下,疫情已经取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成就,武汉市的新确诊病人已经降到100以下,这真的是让人觉得安心多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后面有多少人在为这个可喜的结果作出他们的贡献。总的来说,人类是在控制自身、控制环境和控制自己的命运方面,朝好的方向发展。



关于科学

 

我认为科学用地域来分是有问题的,比如西方医学、中国医学,或者弄一个武汉医学,我住的地方叫做银杏原路,那是不是也要搞一套以这条街命名的学问?其它学科如果是这样的话,荒唐感马上就出来了,比如中国物理学、希腊化学等等,所以我不太主张用地域来为科学分类。我唯一同意的就是按照时代来分,比如现代医学、近代医学和古代医学,这样会减少很多冲突

 

有人永远在嘲笑科技的进步,他们看不到科技给我们带来的安全和幸福。仅仅只是盯着科学所带来的那些不好的方面,说这是科学本身的问题。但是仔细想一想,科学所带来的那些副作用,恰好是因为科学本身不是太发达。科学带来的好处一定会远远大于它带来的不好的那些地方。对此我想给一个动力学解释,就是关于为什么有些人,他和他家人的健康、寿命都被现代科学保护着,但是他们却攻击现代科学,让自己显得像原始人,我觉得这有可能是一种移情,这样的人仿佛是在对抗自己的养育者,但是他们对养育者的依恋导致了他们的羞耻感,所以他们把对养育者的依恋投注到一个象征性的物品上,比如说那些古老的东西



科学在某个历史阶段,它是有局限的,因为在这个阶段存在一些科学本身也无力搞定的事情。传统医学没有搞定任何一个疾病,而现代医学则搞定了很多疾病。比如说,曾经让上亿人死亡的天花,现代医学就把它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抹去了,从此以后就不再有天花这个疾病。

 

关于中医和祝由术

 

当然关于中医有很多很多的争论。中医有一部分还是让人很亲切的,比如中医里面的祝由十三科。祝由这两个字就是从中医里面来的。祝由是非常非常古老的医学,祝由师是我们这行人的真正的鼻祖。



我曾经给一本书写过一个序,书名已经忘记了,但是却自恋性地记得序名,叫做《以科学的名义向古代巫术致敬》,因为古代巫术里面有好多科学的成分。祝由,就是诅咒的意思,就是疾病的理由。我是武汉同济医学院毕业的,同济医学院的校徽就是剑斩龙蛇,一条蛇盘踞在刀上面,实际上也是有祝由的意思,对应的理论就是——疾病是由蛇或者蛇的象征物弄出来的,剑则是医术。



 

 

武汉位处湖北,是古代的楚国,楚国很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巫术盛行。大家从屈原的一些作品里面也应该知道,我们湖北人跟祝由、巫术是有很多关系的。我经常碰到一些有心理障碍的人,尤其一些来自农村的求助者,虽然我没有做学的调查,不知道比例有多少,但是他们中有相当比例的人在找我之前都是看过巫术的,比如跳大神、画符,或者让巫婆神汉给她下几句咒语等等。这就证明在中国农村,至少湖北农村这些事情还是存在的。

 

关于盲目求“神”医

 

 

病急乱投医这个现象,我们可以探索它后面的心理学需要。一种情况是,重大灾难激活了一些人内心最原始的恐惧。他们找这样的医生,与其说是为了治病,倒不如说是为了获得无所不能的母爱。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安慰剂效应。我如果得了一个什么病,就在家门口一个执照都没有的诊所看一看。医生一脸慈祥,对我态度非常的温和,然后给了我一点药吃,我就奇迹般的好了。这样的事情有一部分可能也是来自安慰剂效应。



安慰剂的效果大概占15%,这是有精确的。怎样消除安慰剂效应带来的一些非真实的结果呢?这就促使科学家发明了所谓的双盲对照实验。我们精神科的人可能有很多关于用安慰剂像用神药一样的体验。比如我就有好几个睡不着的病人,都是被我用维生素C把他们部分的治好了,或者是说在某一个阶段治好了。



关于冲突背后的心理学解释

 

当我们在就认知问题做争论的时候,往往容易卷入情绪。就好像你如果不同意我的看法,你就是跟我个人过不去,所以我很生气。我觉得这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了。



武汉不久之前发生两起全国震惊的杀人案。一个是有天早上有一个人去吃了个面,然后为一块钱发生争论,那个顾客就把老板的脑袋割下来了;还有一次是在某一个小区的商店里面,快递员把老板直接一刀捅死了。我觉得这种事件背后有很多与心理学有关系的东西。做出直接杀人这样事情的人,他们不仅把认知层面的冲突转换成情绪冲突,还把情绪的冲突见诸行动。我觉得这样的人,他的人格里面有很多没有被语言化的东西,就是在两岁之前非语言期的时候,可能有重大的创伤性事件导致了发育的停滞



关于创伤与防御

 

美国的一位精神分析师说,只要有防御,就不会有创伤。在从业过程中,我更在乎的是这个人的自我功能是什么样的。如果我们能够加强这个人的自我功能,就表示他看心理医生的目的达到了。换一句话说就是,只要自我还在那里,就不会有创伤。我们说的是不会有创伤,意思是零创伤。我还有一分的创伤,这表示我的防御还不足够好,如果足够好的话,应该是零创伤。



为什么有些人防御的好,有些人防御得不好呢?这就是人格层面的东西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在这次疫情中跟我一样,没有经历过直接的亲人丧失或者苦难。他却告诉我们,他的创伤比我严重,比如说是4分,那么多出来的3分,可能跟这次疫情没有关系,而是他早年已经有了创伤。这一次很罕见的灾难把他的过去的创伤激活了。如果我们本身的人格比较结实的话,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太大的事儿

关于心理平台的危机干预热线



在疫情中设立的心理危机热线,实际上打进的人很少,这对我们是一个提醒,也许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有人说因为打了热线也不知从何说起,这恰好表示没有太紧急的需要。情感隔离在这个时候是一个好东西,逃避现实也是好东西,呆着不出门,有一个非常人本主义的口号叫做你不出门、不给别人添乱,就是做贡献。也有一些人可能会真的是因为这种长时间的慢性的刺激而出现一些问题,所以我们这些专业人员需要做好准备,为这些人提供帮助。比如我脑子里面就有一个不太成熟的计划,搞一个公益性的长程治疗的小组,象征性的收一点费,比如说一个人一块钱,能够坐在一起聊一聊。



关于道歉

 

在我们的生活中经常出现你要道歉!””我就是不道歉!诸如此类的这种有点纠缠的事情,我对这种现象做了一个命名,叫做中国式的道歉亚文化。就是动不动就往道歉上面扯。对此我很想做几个动力学解释:



第一个解释:可能是对亲密的需要的防御。本来是想说我爱你,我喜欢你,然后我们的关系浓度更高一点,但是我羞于让我自己和你看到我对你的需要,所以我就要求你对我道歉,用这种高浓度的情感链接方式跟我发生亲密关系。反之,如果我们能够让自己越来越多的不羞于对他人表达爱与关心,不羞于表达自己需要爱,需要被关注,那么我们就不需要通过道歉亚文化这种方法,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搞得火药味十足了。



第二个解释:关系没有分化。用道歉制造的链接,好像是一个伪装了的、没有割掉的连接妈妈的脐带,所以也就看不清楚跟别人的边界。



第三个解释:可能是在通过你必须向我道歉,来转移我自己人格层面的羞耻感。我自己潜意识觉得自己做了一些让自己觉得羞耻的事情,随时处在小剂量的屈辱中,一旦遇到一个什么事,我就把它夸大,然后要求你向我道歉,实际上是让你也体会一下,我总是在体验的屈辱感,因为向别人道歉不是一个太舒服的事情。



关于感恩

 

感恩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一个人不需要被教育的感恩,被教育的感恩可能只能会制造与感恩相反的东西。

 

四、好书推荐

 

 

关于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先进与落后之间的冲突,还有与所有这些相关的思考,我给大家介绍两本书。第一本是《当下的启蒙》,作者是美国顶级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它用很多精确的事实以及思考,来说明这样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类在一步步的朝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对悲观主义者的一种批评。为什么有人愿意变成一个悲观主义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悲观很优雅,或者是觉得皱着眉头在那里抑郁的时候,为人类的前途而感到担忧的时候,看起来显得很深沉。但是现在,尤其是读了这本书之后,我们知道这种担心其实是浅薄的,这种抑郁也是浅薄的,乐观主义第一次变得非常地深刻。书中提及启蒙运动的四大理念:理性、科学、人文主义及进步



我们需要用理性来代替情感,情感可以用在相爱的人之间。那些负性情感是可以被转化的,但是在转换之前,它们需要被接纳。我们高级的防御方式不是情感隔离,虽然我最近反复地在使用情感隔离这种不那么高级的防御方式。 



另一本书是丹·布朗(Dan Brown)的《本源》,喜欢读小说的人肯定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他的书除了情节引人入胜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关于科学与宗教之间的思考。好的书要会讲故事,不要总追求文以载道,讲个什么故事,总要给你一点什么教育意义,让你从中学到点什么,变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味的人之类。一个人为什么没办法完整流畅的写作,优雅的讲一个故事,对此我们曾经做过超过300个的动力学解释,每个解释都挺好玩儿。



提前推荐一本《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研究:基于循证的实践和基于实践的循证》。这本书我目前还在审校当中。大家可以去我的新浪微博看一看,书的作者写的序言非常漂亮,不仅把道理讲得很明白,而且树立了一个好的关于写科学书籍的序的典范。